第二百四十二章 何其无辜(1 / 1)

福宁殿里天子如何盘问,事情的细枝末节卢正阳等人又是如何回禀,已然无人知晓。

只知道裴延舟是当天下午入的福宁殿请见。

彼时天元帝还在批阅奏折,见他进来问过安,摆手叫起:“持让,那件事已经有了决断,你还要来问吗?”

裴延舟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早上那事儿。

可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决断,到现在也没有旨意下达。

不过裴延舟并不急于此事,横竖官家省心独裁,连卫国公都晓得此事已不是他们能过问的范畴。

善如虽受了委屈,但对于官家而言,要紧的是朝廷名声,一如两年前那般。

所以裴延舟又拱手摇头说不敢:“她们既然放印子钱,那就不单单是善如受委屈的事。

此事本就是官家圣心独裁,况且牵一发而动全身,这点分寸臣还是有的。”

天元帝有些意外,搁置了奏折,缓缓起身。

他缓步朝西次间去,裴延舟当然跟在他身后一起。

拔步床中间的黑漆四方嵌云母片的小案上摆着一张白玉棋盘,天元帝坐下后才冲他招手:这残局还是三郎前两日陪朕下的,这两天就一直不得空,始终没下完,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
其实裴延舟的棋艺和李弘豫的确是师承一脉。

那会儿刚进学,他既然顶着贵妃养子的名头,君子六艺这些便都是和李弘豫一起学的。

裴延舟顺势坐过去,把那残局大概看过,又略想了想,并没有执棋,而是失笑道:“三殿下大约是知道此局必输无疑,所以借口不到福宁殿来陪官家。”

天元帝闻言似乎心情大好,笑的爽朗:“倒是没诓住你。”

然后他放下手里黑子,又说:“那就再摆开一局,也让朕看看这些年你的棋艺和三郎比起来是精进了还是退步了。”

天元帝忙于朝政,已经有好几年没和他下过棋。

在裴延舟的记忆里,十几岁之前天元帝倒是时常抓了他和李弘豫来下棋,说是要考考他们两个近来有没有偷懒。

等到李弘豫离宫建府,他不知道天元帝多久会拉李弘豫下一回,反正他是几乎没有了。

“臣近来事多,疏于练习,若是陪官家手谈一局,只怕要给官家气着。”裴延舟笑着回话,“而且官家,臣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回禀。”

天元帝也不是真的要拉他下这局棋,君臣之间的几句寒暄罢了。

裴延舟这样说,天元帝果然就不再坚持,连棋盒都没再动一下,只是问他:“不为早上那事儿,还有什么事?瞧你这么十万火急的样子。”

“臣想请官家为臣赐婚。”裴延舟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拔步床上起身,站在堂中,恭敬的回了这样一句。

天元帝一挑眉,饶有兴致的哦了声:“是谁家的小娘子,叫你这样急着进宫来见朕。”

他心里是有猜测的。

高台上走一遭,天下大事尽在掌握之中,要是连臣子们这点小心思都看不出,那也不用做这个皇帝了。

更别说裴延舟前些天的所作所为,闹得人尽皆知,他怎么可能不知道。

不过问是觉得没必要,也没想着裴延舟会这么快就来请旨赐婚。

卫国公倒愿意?

天元帝先玩笑他:“这些年贵妃也跟你说过好几回,你年纪不小,早就该成家。

如今你在朝中供职,差事办的一向不错,人家都说成家立业,你这也算立了业,却一直都不肯成家。

这下好了,贵妃替你操着的心,也能放下了。”

天元帝洋洋洒洒说了许多,裴延舟脸上的笑意却渐次淡了下去。

他深吸口气:“是梁善如。”

天元帝果然眯着眼看他:“持让,朝中勋贵或是重臣之家,适龄且人品贵重的小娘子有很多。”

“可是梁善如却只有一个。”裴延舟明明听懂了天元帝的意思,却异常坚定,“官家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,这几十年和贵妃娘娘感情那样好,想必是能够明白臣这一颗心的。”

他又深吸了口气,这回比方才还要无奈:“臣不是一时兴起。

官家知道臣,这几年心思都在朝事上,对成婚这事儿并没什么想法。

所以贵妃娘娘几次提起,都叫臣顾左右而言他的避了过去。

其实……臣心中早就装满了她一个,再也看不见别的人,别家的小娘子再好,对臣来说,都不如她好。”

裴延舟略想了想,抬眼对上天元帝审视和打量的目光:“臣心中所求,只有梁善如一人,还望官家能成全臣。”

他说此生所求,唯一人耳。

这样的话听来实在耳熟。

天元帝想起他年轻时候。

那会儿他还没有被父皇册立太子,父皇要他先迎娶正妃,再行册立。

他跪在福宁殿前求了三天三夜,欲以徐氏为正妃。

可父皇说,皇后无子,他虽为诸皇子中最长,却非嫡出,况且他母妃早亡,外族家中更是没什么很拿得出手的郎君。

即便父皇有心扶持,但族中实在没人撑得住。

他在朝中根基未必有多稳。

册立太子虽是父皇圣心独裁,却怕他来日坐不稳那个位置。

他的正妃,必得出身士族高门,能够扶持他,辅佐他,绝不会是徐氏。

他再三的求,到头来还是低了头。

所以徐氏做了一辈子的妾。

哪怕是皇后薨后,他不止一次动过要立徐氏为继后的想法,却被朝中老臣几次劝阻。

早年间还有心思要为了徐氏同朝臣争上一争,等年纪上来,连这份儿心思也淡了。

就这么着,再没提过要立继后的事情。

天元帝看着裴延舟,忽然就想起了几十年前跪在福宁殿外的自己。

“可那是梁善如。”天元帝扶额,“持让,她父兄之事,三年来未有定论,你不是不知道。

现在叫朕为你和她赐婚,你让朝臣如何想?又让那个天下人怎么想?”

裴延舟沉默良久,到底还是说出口来:“可是官家,梁将军父子究竟是否清白无辜,您心里是有定数的,善如何其无辜呢?”